萧府。
姜长晟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树荫下的凉椅上,手边一碗铺满瓜果的水晶冰,面前的石桌上还搁着一只冰盆,里头堆着一方方砖头大的冰块,白气袅袅地散着,凉意丝丝缕缕地拂过来。
惬意得很。
这好日子,可算让他过上了。
他头一回知道,原来夏天还能这样过。
不用下地拔草,不用半夜翻来覆去地摊煎饼,不用浑身汗津津地发酸发臭,还能吃上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水晶冰。
他是越看越喜欢师父,越看越喜欢萧司督。
如今的日子,每一口都是甜的。
不过,靠山不如靠己,他得好好学本事,好生建功立业,往后也置一座大宅子,把一家人都接来一道享福。
想着想着,碗里的水晶冰又见了底。
随手把空碗一放,又端起了一碗。
“大人、师父……”
姜长晟远远瞧见萧魇和指挥使的身影,慌忙把碗里剩下的冰沙囫囵倒进嘴里,又欲盖弥彰地抹了抹嘴,扬起笑脸迎上去:“天气这么热,要不要来碗水晶冰?我专门给你们留了两碗呢……”
那欢喜里带着几分谄媚、谄媚里又透着心虚的声音,在看清萧魇脸上那道干涸的血迹时,戛然而止。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谁伤着你了。”
凶神恶煞、又平等地看不上上京所有达官显贵的萧司督都负伤了,那离那些人打上门来还远吗?
萧魇先瞥了姜长晟一眼,又看了看石桌上那摞空碗,眉心抽搐了一下。
“姜长晟,就算天再热,吃冰也得有个度。你忘了上回拉的肠子都快出来了?皇镜司司医给你熬了多少回药才止住?”
“你再这么吃,我就写信给姜虞告状,让她来管你。”
他算什么司督?分明就是个照料姜长晟饮食起居的老嬷嬷!
姜长晟挠了挠头试图蒙混过关:“大人,这也不都是我吃的……”
“谁伤了您,我去替您报仇!”
萧魇翻了个白眼:“不是你吃的?这府里上下,除了我和你师父,谁还能从你这张饕餮嘴里夺下食来?”
“至于这伤,陛下砸的。”
姜长晟被那句陛下砸的吓得不轻。
“大人,您不会是失宠了吧?”
萧魇没有答话,只似笑非笑地反问了一句:“不去报仇了?”
姜长晟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他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想闯宫门行刺,怕是连门槛都摸不着就先被射成了筛子。
“那您挨砸的时候,跪得稳当吗?”
“那您要是失宠了,咱们府上还能有这么多冰和瓜果吗?”
“那您还能给姜虞当靠山吗?要是不能,姜虞是不是得另寻靠山了?总不能让姜虞在一棵树上吊死吧。”
一连几个问题砸过来,萧魇险些气笑,却也懒得再跟姜长晟掰扯,直接侧过身对指挥使道:“你的徒弟,你自己管。半个月内不许他再碰水晶冰,训练量加倍。府里所有水缸,由他一个人挑满,任何人不得帮手。”
姜长晟是来学本事的,不是来养尊处优的。
若是真没被雕琢出来,他也没脸去见姜虞。
姜长晟一阵儿求饶,萧魇眼皮都没抬一下。
讨不到吃的,也没办法让萧魇回心转意,他又选择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大人,您还没说陛下为什么要砸您呢。”
萧魇言简意赅:“杀人。”
“我在京畿卫杀了人。”
姜长晟瞪大了眼睛,不敢再多打听一句。
风里隐约传来寺庙的钟声。
萧魇听着钟声,心想,这大约也算是替肃宁侯府敲响的丧钟了。
这份惊天大礼,只希望肃宁侯府能接得住。
……
肃宁侯府。
肃宁侯只觉得焦头烂额,事事都不顺心,就像是顺遂了那么多年,一夜之间开始走起背运来。
他动了换世子的念头,可温峥再不成器,也占着嫡长的名分,背后还有强而有力的外家,不是他想换就能换的。
偏偏温峥像是察觉了他的心思,日日在他面前晃荡,阴阳怪气地给他添堵,甚至还寻了娘舅登门,专门来说那些让人咽不下去的难听话。
“温峥,你若真有闲工夫,不如派人去仔细查查那周屠夫的老娘到底死了没有,尸身又在何处。”
肃宁侯的态度让温峥心里凉了半截,却也让他对肃宁侯藏了个庶长子一事,越发深信不疑。
“父亲不让我外出丢人现眼,那我日日到父亲跟前来尽孝,也不行吗?”
“还是说,父亲已经看厌了我,恨不得我外出查案时被山匪劫杀、被落石砸死,才好落个清净?”
“反正世人待死人总是宽厚些的。说不定我一死,时日久了,大家反倒念起我的好来。”
“就像敬安伯府那个宋虞,人都没死,只是离了京,就有人开始念叨她了。又蠢又笨的都能被人惦念,那惦念我的人,想必只会更多。”
肃宁侯越发觉得温峥油盐不进,听不进人话了。
尽孝?
日日盯着他,跟盯贼似的。
他写公文,温峥要看。
他翻旧书,温峥要查。
他出门应酬,温峥要凑近嗅他衣袍上的气味。
他跟管家说几句话,温峥也要正大光明地站在门外偷听。
若不是亲父子,他都要以为温峥对他存了什么不轨之心。
他确实动了换世子的心思,可那是为了肃宁侯府的基业,为了温氏一族的前程,从未想过要温峥的命。
虎毒尚不食子,他到底是做了什么,竟让温峥觉得他想置他于死地?
好好的父慈子孝,怎么就变成了针锋相对。
父嫌子,子疑父。
会不会祸起萧墙?
肃宁侯越想越远,眉头也越皱越紧,总觉得自己像是踩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布陷阱的人想看到什么?
父子反目吗?
不管怎么说,他都得先把温峥那股越来越偏的念头拽回来。
“温峥,你别忘了,你救宋青瑶一事,还是为父替你收的尾、抹平的疏漏。若真想让你死,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只管任你留下把柄,让人抓去下了大牢、砍了头便是。”
“还有,旁人念宋虞的好,全是托你那好宋青瑶的福,是她作恶太多、作孽太深,才衬得宋虞也没那么不堪了,可不是因为她离了上京!”
温峥没有领会肃宁侯半点良苦用心,嗤笑一声,怨气十足道:“若父亲当真事事以我为重,当初刑部递消息来时,就不会袖手旁观。若是那时父亲肯出面保下宋青瑶,后面那些事根本就不会发生,我又何至于把手伸到桃源县去?”
“父亲明知道我心悦她,明知道她对我有救命之恩。”
肃宁侯有些喘不上气来。
怎么绕来绕去,又怪到了他头上?
就是用脚趾头想,舍掉宋青瑶也是一个回报更高的好决定。
“温峥,你听为父说……”
温峥扯了扯嘴角:“我不听。”
就在这时,管家叩响了书房的门,将萧魇受伤又被禁足的消息禀报了上来。
肃宁侯闻言,眉头紧皱:“陛下总不能只砸他一下、关他几天,就想把严都指挥使和那几个将领的命应付过去吧?”
温峥继续戳肃宁侯心窝:“有什么不可能的?陛下对萧魇是什么态度,父亲比谁都清楚。当初您不也是为了巴结他,连我都舍得出卖?”
“可惜热脸贴了冷屁股,拍马屁拍在马腿上,萧魇压根儿不领您这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