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魇道:“臣是陛下的刀。这种肮脏事,臣自当替陛下料理干净,不该让它传到陛下耳中烦扰圣听。”
“臣大不了一死,一命抵一命。”
“更何况,即便是胡言乱语,一旦开始流传,听到的人便会一点点添油加醋,给它赋上骨血,越传越不堪入目。到那时,再想收口,就来不及了。”
“臣死不足惜,但陛下的名声不容有半点污损。”
“只是臣失策了,没料到严都指挥使在京畿卫中竟如此得人心,拥趸者众,这才酿成哗变之祸。就连朝中那些勋爵,在不明内情的情况下,也纷纷替他说情,一遍遍上疏恳请陛下处死臣。”
“是臣办事不力,是臣不如严都指挥使。”
景衡帝听完萧魇一字一句,惊归惊,气归气,但那气已不再冲着萧魇了。
是冲着严都指挥使,以及严都指挥使背后可能站着的人。
死了一个严都指挥使,京畿卫哗变了,勋爵们也坐不住了。
这姓严的,能量真是不小。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觉得,被萧魇刀砍死都是便宜严都指挥使了。
“都是哪些人与严都指挥使私下议论那些无中生有的龌龊事?”
萧魇一板一眼,像阎王点卯般报出一个个人名。
“陛下,那些人也都死在臣刀下了。不会再有半点风声传出去。百官若执意要个交代,臣也愿意用自己的命给他们交代。”
景衡帝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句:“都杀了?”
萧魇掷地有声:“事关陛下在史书工笔下的清誉,臣不愿让陛下担一丝一毫的风险。”
“他们人是死了,可若陛下想查,也多的是能查的。”
景衡帝心底的疑虑越积越深。
萧魇此举,究竟是在护他清名无损,还是在借机铲除异己、揽权自固?
人杀干净了,线索便也断了。
他查什么,又怎么查?
“你来查?”
这话更是试探。
仿佛只要萧魇敢顺势应下,他便不会再犹豫,定会顺着朝臣的所请,斩了萧魇以正视听,替丧命的严都指挥使讨个公道,也好平息京畿卫的哗变。
萧魇心下嗤笑,面上却只是不动声色的摇摇头:“陛下,此事臣不便插手。”
“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人终究是臣杀的,瓜田李下,臣说不清。若再交由臣去查,不论最后查出什么,可信度都会大打折扣。”
“于情于理,臣都该避嫌。”
身正不怕影子斜,可身歪的时候,总归还是要怕一怕的。更何况,有些戏,就是得从头演到尾才像那么回事。
景衡帝又打量了萧魇几眼,见他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恭谨姿态,心又落了回去。
是啊,萧魇声名狼藉,又不可能有子嗣,一身的荣宠全都系在他一人身上,他要拿回,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萧魇就是背叛他自己,也不会背叛他。
思及此,景衡帝的神色缓和了不少。
“你手里掌着皇镜司,本是最适合秘密查此事的人选。朕总不能大张旗鼓地让京畿卫总兵官连同三司去查。倘若事实真如你所言,是严都指挥使为首的一伙人在背后诋毁侮辱朕和裕宁太后……”
“到时候案子查清了,你是清白了,严都指挥使那群人也死有余辜,可朕和裕宁太后的脸面呢。”
“你方才不还说,要替朕料理干净?”
萧魇坦荡直接道:“那些人,臣已经处置了。最难办的部分,臣已经替陛下做了。”
“可这世上,能查案的不止臣一个。”
“臣可以死,但不能带着陛下的疑心去死。臣还指望着,将来能陪葬帝陵呢。”
景衡帝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摇着头道:“这满朝文武,也就只有你敢在朕面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罢了,你说得有理。人既是你杀的,万没有再让你去查内情的道理,朕心里,终究会存几分疑。”
“查此事的人,朕会另选。”
“不过,如何平息文武百官的怒火、压住京畿卫的哗变,就不能只让朕一个人头疼了。”
萧魇没有接话。
他清楚的很,景衡帝这话虽说了出来,却没打算让他现在就跟着指手画脚。
便是要提,也得等景衡帝派去的人查实了他所言非虚之后,才轮得到他开口。
果不其然,下一瞬,景衡帝就不容置疑道:“事情闹到了如此地步,你暂时也不适合再回京畿卫了,先禁足府中,避一避风头吧。”
萧魇没有半分不甘或怨怼,只恭恭敬敬地俯身道:“臣遵旨,叩谢陛下饶臣不死。”
景衡帝的心思动了动,指着萧魇仍在渗血的额角:“朕也是气狠了,下手失了分寸。可文武百官联名弹劾,朕也怕保不住你。你……当体谅朕的难处。”
萧魇垂首道:“是臣让陛下烦忧了。”
“陛下对臣的恩情、给臣的荣宠,臣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听得这话,景衡帝又一次暗自佩服他自己。
慧眼如炬也就罢了,还将萧魇培养的忠心耿耿。
“你有此觉悟便好,退下吧。”
萧魇额角淌着血,锦袍上还印着一道清晰的脚印,领着禁足的旨意出了宫。
这狼狈的模样,落在了无数宫人眼里,又经由一张张嘴巴传出宫墙,递进了文武百官的府邸。
有了上回被打完五十廷杖,转头就领了京畿卫都指挥使差事的前车之鉴,不少官员已经领教过景衡帝对萧魇的偏爱,不敢再轻易笃定靠一件事就能把萧魇扳倒。
但更多的人想的却是此一时彼一时。
那回萧魇虽罗织罪名排除异己,但好歹那些官员没死,一切尚有转圜的余地,陛下能兜得住。
这一回严都指挥使是真的死了。
麾下不少将领也死了。
都死在了萧魇手上。
木已成舟,萧魇总不该还能蹦跶起来吧。
萧魇前脚刚走,景衡帝后脚便将查证此事的差事交给了影卫。
对于他而言,平息严都指挥使之死带来的影响固然要紧,却远不如揪出背后那个搬弄口舌之人来得紧要。
可这两件事,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件事。
会是谁呢?
景衡帝脑中掠过一张张曾追随他登上帝位的老脸,瞧着谁都有几分嫌疑。
不论是谁,只要查出来,他绝不会手软容情。
有些话,既然敢随口说出口,就该知道要付出代价。
他是天子!
他能做得,那些人却说不得。
尤其是那已是十年前的旧事了,彼时无人敢提,如今却翻了出来。
这不就是在挑衅他,觉得他的帝王威仪已不如从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