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王母端坐席间，目光在孔葫身上停了片刻。
她乃女仙之首，天下女仙皆归她统属，见过的天地灵秀不知凡几。
眼前这个小丫头身上那股纯净至极的草木本源之气，她自然不会看不出来。
但她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开口询问，将身旁案几上一碟昆仑山特产的天山雪枣轻轻往孔葫的方向推了推。
那雪枣颗颗如玉，是她从西昆仑带来的，也算是一份默许的善意。
孔宣在伏羲下首的石凳上坐下，孔葫回到他身边，规规矩矩地站在他身侧。
她头上顶着诸天庆云的金光，腰间挂着紫电锤和捆仙绳。
背上斜挎着九幽水火扇，怀里抱着渔鼓，手里还攥着那条七色长鞭，从头到脚挂满了灵宝，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她站定之后，那一身的宝贝才渐渐安静下来。
孔宣向四人解释道：“师尊与两位师叔近来在参悟鸿蒙紫气的紧要关头，实在脱不开身。
接到镇元子前辈的玉符后，师尊便命弟子代三清前来赴会。
师尊说，人参果树乃开天辟地时便存在的天地灵根。
镇元子前辈以如此珍果相邀，本当前来当面道谢，只是鸿蒙紫气关乎圣位，不敢分心，还望诸位前辈海涵。”
镇元子微微摆手，声音沉稳如山：“三清道兄客气了。鸿蒙紫气是成圣之基，参悟起来自然不容分心。你代三清前来也是一样，坐。”
红云也笑道：“是啊，鸿蒙紫气这东西确实玄奥得很，我和镇元子道兄这些年也在苦苦参悟，到现在也没完全吃透。
三清道兄能沉下心来闭关，反倒让人羡慕。”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坦荡，半点也不觉得自己这个得了紫气的人说这话有什么不妥。
伏羲颔首道：“三清道兄得了鸿蒙紫气，成圣只是迟早之事。
倒是我们这些没有紫气的，还需另寻他路。”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并无怨怼之意。
西王母放下手中的茶杯，淡淡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她的声音清冷，却也不失温度。
言谈之间，镇元子的目光落在了孔葫身上，看了许久。
他看得不动声色。
旁人或许只当他在打量一个讨喜的小辈，但他的目光深处藏着的是一种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审视。
从那头七彩流转的长发，到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深处蕴含的先天灵光，再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却又纯正至极的草木本源气息。
他看出来了。
镇元子自己便是先天灵根。
他的人参果树本体是开天辟地时便存在的天地灵根，与这片大地同寿。
早在无数元会之前，他便已经生出了灵智，也曾想过以本体的形态化形脱离根身。
但他最终没有那样做。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天道对先天灵根化形的压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天罚之威，足以将灵根的本源彻底抹去，连重生的机会都不会留下。
他推演过无数次，最乐观的结果，也不过是扛到天雷过半便身死道消。
后来他找到了一条更稳妥的路，取了人参果树下的先天戊土之精，以戊土之精为依托来承载灵智，塑造了如今的肉身。
虽然是化形成功了，但终究不是以本体渡劫。
他的道果与先天灵根的本源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戊土之精。
这一层之隔，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却在他每次尝试突破时都会隐隐作痛。
这件事，他从未对人提起过。连红云都不知道。
而眼前这个小丫头，竟然是纯粹的本体化形。
没有戊土之精，没有外物依托，以先天葫芦藤的真身硬扛天劫，成功化形出世。
意味着她不仅生出了完整的灵智，还在天劫之下保住了自己的全部本源。
放眼洪荒，无数元会以来，他从未听说过有第二个先天灵根能做到这一步。
他出神的时间有些长了。
孔葫从刚才就注意到这个穿黄袍的爷爷在看她。
她规规矩矩站了好一会儿，那个爷爷还在看她，目光沉沉的不说话。
她终于忍不住了，歪了歪头，七彩大眼睛眨了眨，脆生生地开口：
“老爷爷，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呀？”
清脆的童音在殿中回荡，殿中的大人们都笑了起来。
红云笑得最大声，差点把茶杯碰翻：“老爷爷！镇元子道兄，你听见没？她叫你老爷爷！哈哈哈哈！”
伏羲也忍俊不禁，手中的竹简微微抖动。
西王母嘴角上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用杯沿遮住了大半张脸。
镇元子没有理会红云的调侃。
他收回目光，将茶杯缓缓放在石桌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盒。
玉盒通体呈土黄色，盒面上刻着一株人参果树的图案，隐隐有大地的气息从盒中透出。
他将玉盒打开，里面躺着四枚人参果。
每一枚都约莫三寸来长，形如蜷坐的婴孩，四肢五官栩栩如生，通体莹白如玉，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浓郁至极的先天灵气。
“老爷爷给你的见面礼。”
镇元子把玉盒往孔葫的方向推了推，语气平淡，面上的神情也没什么变化，仿佛只是随手给了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孔葫看了看玉盒，又回头看了孔宣一眼。
孔宣微微点头，她这才伸出双手捧过玉盒，小心翼翼地合上盖子，然后朝镇元子鞠了一躬，声音清脆得像山间的泉水：“谢谢老爷爷！”
镇元子捋了捋颌下长须，听着这声“老爷爷”，眼中浮起一丝难得的温和，微微抬手示意她起身。
红云也从座位上站起来，几步走到孔葫面前蹲下。
他在袖子里翻了半天，摸出一枚红彤彤的玉佩，约莫铜钱大小通体剔透。
玉佩内部隐隐有红色的云气流转，握在手中有一股温热的感觉，仿佛握着一团被阳光晒过的云朵。
“来来来，红云爷爷也有东西给你。刚才那火枣不算，这个才是正经见面礼。”
红云将玉佩塞到孔葫手里，“这是红云玉佩，里面有红云爷爷一道祥云之气。
你戴着它，要是遇到危险就捏碎，我的祥云之气会护你周全，我也能马上知道你人在哪儿。
不过最好一辈子都用不上，用不上才说明平平安安的。”
孔葫双手接过玉佩，脆生生地道了谢，低头想把它系在腰间。
可她腰间已经挂满了紫电锤和捆仙绳。
实在没有空位，她皱了皱小眉头，干脆把玉佩挂在了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贴着小胸脯放好，又隔着衣服轻轻拍了拍。
红云看她这副珍惜的模样，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笑呵呵地回了座位。
西王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右手微微一翻，掌心凭空多出一枚玉簪。
那玉簪通体莹白，簪头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凰口中衔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明珠，珠光氤氲，隐隐有昆仑雪的清寒之气从中透出。
“小丫头，过来。”西王母开口，声音清冷却不失温和。
孔葫回头看了孔宣一眼，见爹爹点头，便走到西王母面前。
西王母将那枚玉簪轻轻插在她的发髻上，端详了一眼，微微点头：“好看。”
孔葫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玉簪，摸到那只雕工精致的凤凰，七彩大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朝西王母鞠了一躬：
“谢谢西王母奶奶！”说完便乐呵呵地跑回孔宣身边，转过身把后脑勺对着他：
“爹爹你看，奶奶给的玉簪好不好看？”孔宣看了一眼，伸手将她发髻上歪了半寸的玉簪正了正，没有说话。
伏羲没有给见面礼。
不是吝啬，而是他此番出门仓促，确实没有带什么适合小孩子的物件。
他朝孔葫温和地笑了笑，道：“伏羲爷爷这次没带东西，下次补上。”
孔葫摇摇头，认真地说：“不要紧的，葫儿今天已经收到好多礼物了。”伏羲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朝孔宣点了点头。
镇元子看了看殿中众人，缓缓开口道：“诸位道友难得齐聚，贫道这人参果茶会，便正式开始吧。”
他抬手轻轻一拍，殿外候立的清风明月便捧着茶盘进入。
清风手中的茶盘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数只玉杯，壶中烹的是五庄观后山灵泉泡的万年茯苓茶，茶汤呈琥珀色，清香扑鼻；
明月手中的托盘上则是数枚完整的人参果和一把小刀，果实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莹白的光泽。
清风明月将茶果分置于各人案头，然后垂手退到一旁。
殿中顿时茶香与果香交织，沁人心脾。
孔宣将一枚人参果取过来，以银刀切成薄片，放在孔葫面前的玉碟里，又将红云给的那枚火枣也一并摆上。
孔葫并着腿端坐在他身侧的石凳上，一手举着人参果片小口小口地啃，一手攥着他的衣袖，两条小腿晃晃悠悠。
人参果入口即化，一股清甜温润的灵气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嘴角沾了一片细碎的果渣也没察觉。
“爹爹，这个好好吃。”她含着果肉含糊不清地说。
孔宣没有答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殿中正在交谈的几位大能。
伏羲正与镇元子说起先天八卦与大地脉络的关联，红云时不时插两句嘴偶尔偏题说到自己在洪荒中见到的奇闻趣事。
西王母偶尔点一句，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
殿中气氛轻松而不失深度，茶香果香之间，大道的碎片在各人言语间流转。
孔葫听不懂大人们聊的那些东西。
她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的果子，时不时低头数一数玉碟里还剩几片。
数完了再抬头看看爹爹的侧脸，确认爹爹还在旁边坐着，然后安心地继续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