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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燕老友有四个儿子。
如今,还剩下两个。
羽儿的父亲,在楚国沦亡之后,一次次的追杀之中,被罗网寻到,便是……。
项氏一族多年来因内外诸事身死的族人很多很多。
好在。
项氏一族的族人不少。
只不过,嫡系族人还是不多。
在那些嫡系族人中,最为耀眼的自然只有一个——羽儿,其余子嗣,哪怕是项梁的孩子,也是多寻常了一些。
如今,那个孩子多待在祖地处理力所能及之事。
羽儿。
生有异象,天生神力。
项燕老友很是疼爱,少幼之时便是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之,亲自教导兵法,亲自教导人世诸事。
那般宠爱,非项氏一族任何一个人可比。
羽儿。
也没有让老友失望,小小年纪,便是习练一身好武艺,尚未成年之时,便可在武艺上力压一位位百战之军将。
兵道谋略上,同样不逊色,同样没有落下。
有项燕老友打下的底子,再加上后来一场场战事的历练和淬炼,羽儿如今在兵道上,绝对是不逊色项燕老友的。
让羽儿成为一位上将军,成为一位统率十万大军的大将军,是完全合格的,是完全大有可为的。
是完全可以领着那些人打胜仗的。
可!
那也只是在兵道上。
项燕老友一辈子多在军伍之中,早年间,多沉浸于兵道,其后,在成为楚军柱石之人后,则是渐渐所悟另外一般道理。
惜哉。
那时,则是有些晚了。
项燕老友所言,他若是可以提早二十年有所悟,有所动静,楚军当变换一番模样。
楚国也当大不一样。
自己,明白老友心意。
然!
就算让项燕老友提前二十年悟出那般道理,就一定可以在楚国有更大的作为?范增觉……很难很难。
那时的楚国,甚至于近一两百年来的楚国,有项燕之心者,不唯一,而那些人的下场如何?
身死?
贬谪?
归隐?
做一件事!
做一件大事!
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俱在,方有很大的希望成功。
三者之中,谁又更加重要一些?
天时,难以把控。
地利,难以自主。
人和,人力可为。
……
所思诸般,落于今时。
落于眼前。
目下之机,则是老友等待多年都没有等到的良机。
老友虽去了,项氏一族还在,同当年的项氏一族相比,有些力弱,而那些人,则是更弱了。
机会既然来了,就不能错过。
楚国的隐患,从始至终都不在外面。
秦国固然强大,固然无匹,若言将他们彻底解决掉,都已经过去这些年了,结果如何?
只要楚人没有动静,秦国又能如何?
反倒是内部之力,多令人警惕、小心、害怕……。
自己人捅刀子,才是最为致命的。
遍观千百年来诸夏诸国兴亡之根源,皆由内而生,其大兴,由内,其亡国,也是由内。
若是楚国没有内患,以楚国国土、国力、国民之强大,秦国如何能够奈何的了楚国?
秦楚一战,楚国如何会败亡?
秦国!
当年偏居西垂之地的蕞尔小国,数百年前,楚国称霸的时候,秦国何曾入眼?
……
现在。
秦国攻灭诸国,一统天下。
无它,秦国将属于自身的内患解决了,内患不存,上下之力混一,是以,秦国锐士无匹!
那些。
有些远了。
羽儿刚才一直在追问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一定要趁着这个好时机将那些人彻底解决掉。
当然不能错过!
那也是这些日子和项梁等人商量诸般法子的根基之一!
羽儿所思,羽儿所想,项梁又如何不清楚,自己又如何不清楚?项燕之死,那些人逃不了干系。
一定要还回来的!
只不过。
事情可做,法子却需要与众不同。
羽儿所想,需要法子做到。
羽儿没有想到的,若可……,不,这一次也要尽力尽可能将其做到,错过这个机会,以后怕是难以再寻。
于羽儿,接下来的行动会更加紧要和重要。
对羽儿也是一次莫大的历练。
羽儿,若能由接下来的这件事大有进益,则……一身兵道谋略也能打开桎梏,臻至另外一个层次。
那个层次的兵道,已经不拘泥于兵道了,而是真正的道了!
于项氏一族,同样是莫大的机会,抓住了,有成了,项氏一族的将来亦是不尽恢弘。
……
只是。
眼前的羽儿似乎还是不能够领略自己所问所言之真意。
“韩非,《人主》!”
“权势,爪牙,臣太贵,左右太威……,范先生所言,羽可以明白!”
“不过,此刻似乎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
项羽川眉之,范先生说的这些话,自己可以听明白,也可以理解其中深意。
甚至于,许多事情,都知道的。
楚王若是有威势,何时能轮到那些人嚣张?
楚王若是有威严,以楚王对大父的信任,那些人又何以敢有那些小动静?当年一战,大父根本就不会失败!
楚国,也不会沦亡。
范先生所言的一些事,自己在书上有看到过,这些年来,也有听叔父和范先生他们闲聊说过。
此刻。
是什么时候?
是什么关头?
范先生莫不是还要考较自己的学业?
“羽儿,越是一些大事,越是不能着急。”
项梁轻道。
“叔父,此般事,又如何能不着急?”
道理是那个道理,然则,真到了紧要关头,又如何能不着急?敌人都快打过来了,还不着急?
敌人都快杀过来了,还不着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着急?
良机难得,叔父也是知道的。
何以和范先生在这里同自己卖关子?
速速道出来。
自己若觉可行,速速就离开会稽去施为了。
也可不给那些人更多的时间,也可早一日将事情解决掉。
“羽儿,用茶,用茶!”
“事情再急,盏茶的时间还是可以有的,一餐的时间还是可以有的。”
“刚才于你所言韩非的《人主》篇章,所论人主之所以身危国亡的因由,乃是因属于人主的权柄被外人攫取。”
“乃是因属于人主的威贵之力,被僭越!”
“是以,人主有其名,难有其实,那也是楚国多年来的病症。”
“反之,若是人主有其名有其实,一切当迥异不同!”
“大周天子,便是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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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迁东都洛邑之前的大周天子,言出法随,诸侯莫敢不从,洛邑之后,一言一语,难出洛邑。”
“楚国楚王的权柄威贵被当涂之臣得之,进而所得莫大之势,那些人又有不同!”
“一如当年的秦国相邦文信侯吕不韦,吕不韦把持秦国权柄的岁月,秦国大体上并无什么乱象,反而更加强大了。”
“诸侯联军的一次次攻秦,吕不韦皆将他们一一拦下了。”
“吕不韦其人是否有私?”
“自然有!”
“较之其把持国政多难的功绩,私心不为太过。”
“而楚国之臣之私,又是一番模样。”
“他们的私心多在己身己心,鲜少落于楚国的大私之上。”
“那些人彼此之间,又有攻讦,又有警惕,又有不合,也难安稳,却又在攫取楚王权柄这件事上多一致。”
“……”
“哈哈,羽儿是否愈发难解老夫之言了?”
“罢了,罢了,不说那些了,用茶!”
“羽儿,诸事先不论,那若是接下来解决了那些人之后,你准备如何做?”
“你又准备做些什么?”
“……”
韩非是大才!
世间许多道理,明悟起来,不算难,欲要落于文字上,落于一篇篇文章上,就非很容易了。
不愧是昔年嬴政都要屈尊前往新郑一见的乾坤大才。
韩非,可惜了。
若是其人早生百年,韩国或许就不一样了。
而嬴政虽没有得到韩非,却有《韩非子》,嬴政素喜此书,诸夏间不是秘密。
观嬴政亲政以来的数十年的所作所为,多能找到《韩非子》的痕迹,手掌权柄,驾驭群臣,诸国君王,无过于他!
一位位能臣干吏,俯首。
一位位名将猛士,亦是俯首。
对比楚国,单单是出了一个项燕,整个朝堂就乱成一团了,楚王……,一些事不能多思,纵是自己,都不愿意多想。
羽儿。
自己本想着引领着羽儿能够从那些事中悟出一些东西,进而能够多思多想,于其人更好些。
一些道理,自己所悟,和从别人口中听来,终究是不太一样的。
羽儿!
还是急性子。
观羽儿神情愈发不耐,范增见状,只得放下手中茶杯,轻捋颔下长须,笑语摇摇头。
既然不能所悟,那么,就从接下来的行动中所悟吧。
亲身历事,总归不一样的。
羽儿是聪慧的,相信他可以做到。
“解决那些人之后?”
“自然要统合整个楚地的抗秦复楚之力,好好将他们整顿之,以待良机到来!”
“没有那些人的掣肘,许多事的结果当截然不同。”
范先生总算不再说那些长篇大论的大道理了。
大道理,自己非不喜。
也非不愿意听。
而是要分时机,分情形。
起码,自己没有听出来范先生所言的那些同眼下之事有什么关联?若说法子在其中?
自己也没有琢磨出来。
总算不说了,不自舒缓了一口气,将手中紧握的茶水一饮而尽。
范先生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早早就有想过的。
那些人不在了,楚地会走向另外一条路。
不会内耗。
不会内斗。
不会内部倾轧。
……
只会尽可能的拧成一股绳,合成一股力,一心一意的抗秦复楚,直到功成!
“长远谋略上,当如此。”
“只是,羽儿可记得,我以前曾和你说过,行军打仗之时,往往解决了一件要事之后,紧随着,就会有另外一件要事到来?”
“事情,是永远解决不完的。”
“那些老世族解决掉了,楚地就没有隐患了?”
“若是那时有人不同意你的意见该如何?”
范增笑语。
羽儿的回答,在自己意料之中。
“……”
项梁在一旁的空地上随意踱步走动,并未有言,只是静听范先生和羽儿不住说着话。
“嗯?”
“不同意?”
“为何不同意?”
“谁会不同意?”
“还有要事和麻烦到来?”
“将那些老东西解决掉之后,楚地之内,谁还有资格不同意?真有那样的人,一并解决掉就是!”
“那样的人,早晚隐患。”
范先生此问?
项羽黢黑的浓眉挑起,看向范先生,又看向叔父,到时候会有那样的人?有可能吗?
根据这段时间自己的了解,并无察觉出有那样的家族存在。
何况,就算真的有,又如何?
“一并解决掉?”
“如何解决?”
“直接灭掉?直接杀掉?那……羽儿可有想过,那些老世族不在之后,楚地家族人心不稳,难不成都要处理掉?”
“果然那样作为,楚地之人必然心中惊惧且慌乱!”
“到时候,又不知道会生出什么变故。”
“真有那一刻,或有家族觉得与其等死,还不如投靠秦国,那时,复楚之力有弱,何谈长远?”
“……”
范增再问。
羽儿的这个回答,还是在预料之中。
兵家之道,向来强势而又霸道,在绝对优势的情形下,解决一些事,总会相当简单。
而世间事,又不能完全靠兵道去解决。
“……”
“这……,嗯,范先生,且待我想一想。”
“范先生所问太多了,容我思之。”
“……”
“范先生刚才所言,将那些老东西解决掉之后,楚地之内,会有人不同意我的提议?”
“不同意项氏一族的提议?”
“没有了那些老东西,单凭他们自身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同项氏一族相比。”
“如此,他们何有那个胆量?”
“再说了,我所言将楚地之力梳理之,整顿之,乃是为楚地大谋,为复楚长远所谋,他们为何不同意?”
“只要是正常人,都会同意吧?”
“数月来,我有接触过不少家族,也大体提过那般事,他们对于以后的楚地大事,多有如我所言。”
“范先生这些疑问,是否太杞人忧天了?太伯虑愁眠了?”
“……”
范先生的问题,愈发刁钻了,愈发古怪了,愈发奇怪了。
待将那些老东西解决掉之后,楚地会有那样的变动?
会有那样的乱象?
项羽不觉的。
都是范先生一直在询问自己,引领着自己所思那条几乎不太可能会出现的结果。
连忙伸手打住。
沉吟数息,用力摇摇头。
反驳之。
范先生从开始到现在的一些问题,多有些无稽之谈,多有些虚妄之思,自己都被绕进去了。
都是自己在回答。
而非一块去商讨。
起码,自己不觉将那几个老东西处理掉之后,楚地会有异动,他们凭什么有异动?
有什么资格和实力生出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