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听完,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知道后土说的是实情。
巫族不修元神,只炼肉身,这是盘古精血的宿命。
十二祖巫虽然各具神通,战力堪比准圣,但他们永远无法炼化任何一件灵宝。
后土向他借轮回紫莲,不是为了炼化它。
更不是为了占为己有,她只是想借助莲花上的轮回道纹来参悟轮回大道。
这份诚恳,这份坦荡,没有半分虚伪。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这株轮回紫莲对后土意味着什么。
在原本的洪荒轨迹中,后土身化轮回,以自身补全天道所缺的轮回法则,从此巫族失去了最仁厚的祖巫,而天地间多了六道轮回。
那是后土的宿命,也是洪荒天道运转的必然。
如今后土还没有迈出那一步,但她对大地的感悟、对轮回的追寻,已经让她隐隐触摸到了那道门槛。
这株轮回紫莲,或许就是帮她跨过那道门槛的最后一级台阶。
他缓缓点头,声音平静而诚恳:
“后土祖巫言重了。
当年在荒原之上,祖巫以土行大遁助弟子寻得武夷山机缘,弟子一直铭记在心。
今日不过是借出灵宝供祖巫参悟一段时日,何须言‘求’。
紫莲便借予祖巫,祖巫何时参悟完毕,何时归还便是。”
他将轮回紫莲轻轻推到后土面前。
莲瓣上的玄紫光芒映在后土温婉的面容上,给她平添了几分神秘的气质。
后土郑重地点了点头,伸出双手接过轮回紫莲。
她的指尖触碰到莲瓣的瞬间,整株莲花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嗡鸣。
莲瓣上的轮回道纹同时亮起,与她体内那股沉寂了数十万年的轮回感应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石窟四壁上的巫族图腾在轮回气息的激荡下全部亮了起来,石壁上的大地之力如同潮水般翻涌不息。
后土双手捧着轮回紫莲,站起身来,朝石窟深处走去。
那里是一间完全封闭的静室,四壁以最纯净的先天息壤筑成,连一丝光线都无法透入。
她将以巫族特有的方式。
不是炼化,而是感应和参悟,来解读这株莲花上的轮回道纹。这个过程需要多久,没有人知道。
在踏入静室之前,后土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孔宣一眼:
“我已传讯给几位祖巫,告知他们你在后土部落做客。
他们对五行之道的理解各有独到之处,你既有心完善己道,不妨与他们互相印证一番。
巫族虽不修元神,但对自然法则的感悟,未必不如修士。”
孔宣心中微微一动。
后土在闭关参悟轮回之前还不忘替他安排论道之事,这份细腻周全的心思确实难得。
他拱手道:“多谢祖巫安排。”
后土微微点头,不再多言,捧着轮回紫莲走入了静室。
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轮回紫莲的气息被完全隔绝在静室之中。
孔宣目送后土走进静室,然后转身走出石窟。
他在石窟外的一片空地上盘膝坐下,开始了在巫族部落的暂居生活。
后土临走前的那番话让他对接下来与巫族祖巫们的论道多了几分期待。
十二祖巫是盘古精血所化,每一位都是某种自然法则的化身。
他们对五行的理解是从血脉中直接流淌出来的本能,与修士以神识推演法则截然不同。
玄冥的雨、奢比尸的天气、祝融的火、共工的水。
他之前已经领教过了几位祖巫对自然法则的独特见解,如今后土又为他安排了更多的论道机会。
数日后,第一位祖巫到了。
来的不是祝融,也不是共工,而是蓐收。
金之祖巫蓐收。
他踏入后土部落时,整座部落的金属器物都在微微震颤。
刑天腰间的战斧发出低沉的嗡鸣,夸父手中桃木杖上镶嵌的铜环轻轻颤动,连演武场边缘那些图腾柱上的金属纹路都亮起了淡淡的金光。
蓐收身形瘦高,比刑天和夸父都要高出一截,但肩膀不如祝融那般宽阔,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却不失沉稳。
他的面容棱角分明,双眸呈淡金色,瞳孔深处隐隐有金戈铁马的虚影在流转。
夸父和刑天见到蓐收都恭敬行礼。
蓐收摆了摆手,目光在演武场上扫了一圈,落在孔宣身上。
他的声音如同金属撞击般清越而冷冽:“你就是孔宣?后土妹子说你的金行之道也颇有造诣。俺是蓐收,金之祖巫。你我论一论金行。”
孔宣从青石上站起身来,拱手行礼。
他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直接抬起右手,白色神光从身后展开。
西方素色云界旗在白色神光中轻轻一震,肃杀的白金之气从旗中涌出,在演武场上演化出金行的诸般变化。
锋芒毕露的剑气在虚空中纵横交错,厚重如山的金墙将整片演武场笼罩其中,细如发丝的金针在空气中穿梭游走,刚柔并济的金索在空中蜿蜒盘旋。
白色神光中的金行之力被他催动到了极致,每一道金芒都散发着足以洞穿大罗金仙护体神光的凌厉锋锐。
蓐收看得很认真。他那双淡金色的眸子从头到尾没有眨过一下,将孔宣的每一种金行变化都看在眼里。
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团精纯至极的金行之力在他掌中凝聚。
那团金行之力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没有任何复杂的形态,只是一团最纯粹的金色光芒。
但就是这团看似简单的金光,却散发着一种让孔宣都为之心悸的锋锐之气。
那是一种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纯粹的“锋利”,是金行之道最本质的模样。
“你的金行很精妙,变化也多。”
蓐收的声音依旧清越冷冽,但语气中多了一丝赞许。
“但你的金行是从五行相生相克的框架里推演出来的。
金生水,土生金,火克金,金克木。
你把金行放在这个框架里,确实四平八稳,但永远触碰不到金行的本质。
金行的本质不是‘锋锐’,也不是‘变化’。金行是‘肃杀’。
肃者,收敛也;杀者,终结也。
秋天一到,万木凋零,那不是木行在凋零,是金行在肃杀。
肃杀不是毁灭毁灭是火的活,肃杀是金的活。
火毁灭之后还能重生,金肃杀之后就是终结,没有重来。
你方才演化的金行变化中,有剑气,有金墙,有金针,有金索,唯独没有这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肃杀。”
他将掌心的那团金光轻轻推出。
金光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细的弧线,落在演武场边缘的一块巨石上。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甚至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但那块坚硬程度堪比先天灵宝的巨石,却在金光触及的瞬间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齑粉细得如同尘埃,随风飘散,连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都没有留下。
孔宣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知道蓐收说的不是神通,不是法力,而是一种意境。
一种将金行之力提纯到极致之后自然产生的意境。
他之前演化金行时确实没有想过这一层。
他把金行当成五行之一,在相生相克的框架里打转,却没有去追问金行本身最纯粹的那一面是什么。
“请蓐收祖巫赐教。”
孔宣郑重拱手。
蓐收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他在演武场上住了下来,每日与孔宣论道,将金行之道的精要一一剖析给孔宣听。
他说金行之力在巫族手中是兵器,在修士手中是法宝,但兵器会钝,法宝会损,唯有“肃杀之意”本身永不消磨。
他还亲自演示了数次金行肃杀之力。
每一次演示都让孔宣对金行的理解更深一层。
孔宣则将蓐收的教导与自己的阴阳五行体系相互印证。
金行的肃杀不是孤立的,它需要土行的承载来稳住根基,需要水行的润泽来涵养锋芒;
而金行肃杀到了极致,也会反过来促进其他四行的运转。
金生水,肃杀之后便是润泽;
金克木,肃杀之后便是新生。
五行相生相克的规律在肃杀之意的催化下变得更加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