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中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烛龙那双龙目微微眯起,瞳孔中的日月虚影缓缓旋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身后的龙族长老们也各自沉默,有人眉头紧锁,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则面露犹豫。
“至于龙凤两族之间的旧怨”
孔宣的声音微微加重了几分,目光坦然扫过在场所有龙族。
“那是上个量劫的事了。
龙汉大劫已经过去了数百元会,祖龙陨落,元凤沉睡,始麒麟化为麒麟崖。
当年结下血仇的三族先祖,如今都已不在天地之间。
这份仇恨,还有多少是真正属于你们自己的?
又有多少,只是因为血脉记忆的惯性,一代代传下来的?”
“龙凤麒麟三族,如今都是天道业力深重的戴罪之族。
凤族业力缠身,气运凋零;
龙族退守四海,龟缩不出;
麒麟一族更是几近灭族,只剩大猫小猫三两只散落在洪荒各处。
三族若继续互相仇视,只会一起走向消亡。
现在不是互相敌对的时候。
三族若想摆脱业力的桎梏,就必须先将彼此的恩怨暂且搁置,先把业力消除。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我此番来东海,不是来翻旧账的,是来给龙族指一条生路。
烛龙族长,你是龙族之长,你的决定将决定龙族未来数万元会的命运。
我的话已经说完,余下的,族长自己斟酌。”
孔宣说完这番话,便不再开口。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大殿中央,头顶天地玄黄塔的功德之光如瀑布般垂下,将他周身笼罩得如同一尊亘古不变的石像。
烛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殿中的龙族长老们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孔宣的话如同一柄锋利的刀,将龙族当前的处境剖得清清楚楚。
妖族迟早会来,这不是杞人忧天,而是必然。
帝俊太一的野心从不掩饰,天庭的周天星斗大阵需要的不仅仅是星辰之力,还需要洪荒万族的臣服。
龙族在四海中的势力虽然不及巫妖两族那般庞大,却也是任何一方势力都不会轻易放过的肥肉。
与其被动臣服或抵抗,不如主动入劫、以功德对冲业力。
良久,烛龙缓缓抬起眼帘。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孔宣,你说你不是以凤族少主的身份来,也不是以玄门弟子的身份来。
但你说的话,既让凤族得了帮手,也让玄门得了助力。
你的手段,确实不凡。但老夫不得不承认,你说得对。
龙族龟缩在四海中已经太久了。
久到洪荒都快忘了,龙族曾经也是这片天地的霸主之一。
与其等妖族来收服,不如主动入劫,拼一个出路。”
他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岳般屹立在殿中。
玄黑龙袍上的九条金龙在他起身的瞬间同时亮起,龙目中射出万道金光,将整座水晶宫照得一片通明。
“传令下去——四海龙族全部出动,出海庇护人族。
所有太乙金仙以上的龙族,即刻前往洪荒各处人族部落。
不得与巫妖两族正面冲突,以庇护人族、保全自身为上。
若有妖族来犯,以东海龙宫的名义交涉;
若交涉不成,以龙族的名义迎战!”
十几位龙族长老齐齐躬身应是,声音震得水晶宫的四壁嗡嗡作响。
片刻之后,一道道龙气从东海龙宫中冲天而起,朝西海、南海、北海的方向传去。
四海龙族在同一时刻收到了族长的命令,无数条巨龙从海底深处腾空而起,龙吟声响彻四海。
金色的五爪金龙、青色的东方苍龙、赤色的南海火龙、黑色的北海玄龙、白色的西海玉龙。
各色巨龙在四海之上盘旋飞舞,然后齐刷刷地朝洪荒大陆的方向飞去。
海面上掀起万丈波涛,龙族入世的声势,比凤族更加浩大。
孔宣看着这一幕,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只是凤目深处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
龙族答应了。
这不仅是为人族多了一份庇护,更是为龙凤两族之间那道刻入骨髓的旧怨,打开了一个可能的和解之局。
当然,数万元会的血仇不可能一朝化解。
但至少,两族迈出了第一步。
“孔宣。”烛龙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比方才多了几分温度,“
正事谈完了,你我之间便不必这般拘谨了。
你既是玄门三代首徒,又是元凤之子,无论从哪个身份论,都是贵客。
老夫已命人在偏殿备下酒宴,为你接风洗尘。”
孔宣微微点头:“烛龙族长盛情,孔宣便叨扰了。”
偏殿之中,酒宴已摆开。
与正殿的威严庄重不同,偏殿的陈设更加雅致舒适。
四壁以珊瑚和水玉装饰,穹顶上镶嵌着一颗直径数丈的夜明珠,珠光温润而不刺眼。
殿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龙纹玉桌,桌上摆满了东海特产的珍馐美味。
有以先天灵泉蒸制的万年龙涎香蟹,每一只都有磨盘大小,蟹壳赤红如火,蟹肉晶莹如玉;
有以海底灵草烹调的百珍鱼脍,鱼肉切得薄如蝉翼,入口即化;
有以龙族秘法酿造的琼浆玉液,酒液晶莹剔透,散发着浓郁的水行灵气。
桌边还有数位龙女侍立,个个身着水蓝纱衣,手中捧着玉壶,随时为宾客斟酒。
烛龙坐在主位,孔宣坐在客位,几位龙族长老和四海龙王依次作陪。
敖广亲自为孔宣斟了一杯琼浆玉液,那张向来威严的龙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孔宣道友,老夫敬你一杯。
你方才在大殿中说的那番话,虽然不太好听,但句句在理。
龙族需要有人捅破那层窗户纸,你做了这个恶人,老夫便做这个感谢你的人。”
孔宣举杯回敬:“敖广龙王客气。孔宣只是实话实说,龙族能做出这个决定,靠的是烛龙族长的魄力与诸位长老的远见。”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几位龙族长老开始时还有些拘谨。
毕竟孔宣不光是玄门首徒,还是元凤之子。
但几杯琼浆玉液下肚之后,这份拘谨便渐渐消散了。
南海龙王敖钦是个直性子,放下酒杯便大大咧咧地问道:
“孔宣道友,老夫有一事想请教。你在昆仑山上修行多年,三清圣人之中,哪一位最难相处?
老夫一直好奇,元始天尊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中那样,不苟言笑到连他门下弟子都怕他?”
孔宣淡淡道:“元始师叔并非不苟言笑,只是重规矩、重秩序。
门下弟子虽然对他敬畏有加,却也发自内心地尊敬他。
至于难相处。
三清之中,通天师叔最是好相处,只要不触及原则,什么话都能说。
老师最是淡泊,从不苛责弟子。
元始师叔居中,既非最好相处,也非最难相处。”
敖钦哈哈一笑:“那便好那便好,老夫一直以为元始天尊天天板着个脸,连他的弟子们都不敢大声说话呢。”
西海龙王敖闰是个谨慎性子,略一沉吟后问道:“孔宣道友,老夫也有一事请教。
此番龙族入劫,虽说是以庇护人族为主,但巫妖两族若真的全面开战,龙族也不可能完全独善其身。
依道友之见,龙族在劫中该如何把握分寸,才能既不卷入两族死战,又能积累足够的功德?”
孔宣放下酒杯,认真答道:“敖闰龙王所虑极是。
把握分寸的关键,在于明确龙族入劫的目的。
龙族此番入劫,是为积累功德、对冲业力,不是为了参与巫妖之争。因此龙族只需做好一件事。
庇护人族。巫族打妖族,龙族不管;
妖族打巫族,龙族也不管。
但无论是哪一方,若敢对人族部落出手,龙族便以庇护人族的名义出手拦截。
这样一来,龙族既不会卷入两族的全面战争,又能实实在在地积累功德。
即便日后巫妖两族为此问责,龙族也有正当理由。
庇护弱小,顺应天道,何错之有?”
敖闰闻言微微点头,面上的担忧之色淡了几分。
北海龙王敖顺则问道:“孔宣道友,老夫听说凤族已经全部出动了。
如今东海龙族也已奉命入劫,南海、西海、北海的龙族亦将陆续出发。不知道友此行东海之后,还要去何处?”
孔宣沉吟了一瞬,没有隐瞒:
“若有机会,我会去一趟麒麟崖。不过麒麟一族如今几乎灭族,能否找到残余族人尚未可知。此事随缘便是。”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了一瞬。麒麟一族,龙汉大劫中与龙凤两族并肩覆灭的第三族。
始麒麟化为不周山下的麒麟崖,麒麟一族更是凋零到几近灭绝。
若能找到麒麟一族的残余族人,三族联手庇护人族,那便是真正的三族同心。
烛龙放下酒杯,苍老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老夫活了数万元会,见过无数天骄,听过无数豪言。
但像你这样的后辈,老夫还是头一回见到。
你在玄门中身份尊贵,本可以安然待在昆仑山中,等这场大劫过去,什么事也不会有。
但你偏偏选择入劫。
不只为自己,还为凤族,为龙族,为麒麟一族,为人族。
这份担当,便是老一辈的大能中,也没几个能做到。”
他举起酒杯,“老夫敬你一杯。不管龙凤两族过去有何恩怨,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东海龙宫的贵客。”
孔宣举杯回敬。
酒宴结束后,敖方引着孔宣走出偏殿。
孔宣站在东海龙宫的广场上,看着那片被夜明珠光芒映照得如同白昼的海底世界,心中古井无波。
他脚下七色遁光亮起,整个人化作一道七色长虹冲天而起,分开万顷碧波,朝海面之上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