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掐指一算，冥冥之中，大道在望。

    

    他已然明白教化人族，才是他的成圣之机。

    

    女娲的契机是造人，以无量功德触动大道。

    

    而他的契机，则是教人，让这个拥有先天道体的新生种族真正走上修行之路。

    

    人族生来便与大道亲近，却没有属于自己的修行法门。

    

    他们空有先天道体，却不知如何运用，他们天生便有求道之心，却没有引路人。

    

    若能为人族创立一套适合他们的修行法门，让人人都能修道、人人都能明理，这份功德的份量，绝不亚于女娲造人。

    

    “玄都，你问了一个好问题。”老子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

    

    “为师已有计较。你且随你师兄在山下等候，为师要在此闭关一段时日。”

    

    玄都虽然不知道师父要做什么，但从老子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郑重，便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起身跟着孔宣走下了矮山。

    

    孔宣带着玄都来到矮山脚下的一片平坦空地上，随手布下一道简易禁制，将晨露和海风隔绝在外。

    

    他看了玄都一眼，这个刚入门的师弟穿着一身粗布短衣，赤着脚，头发上还沾着方才跪拜时蹭上的沙粒，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太清老子的亲传弟子。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二十四诸天世界中取出了一套干净的青色道袍和一双布鞋，递给玄都。

    

    “换上。”

    

    玄都接过道袍，手忙脚乱地换上了。

    

    那件道袍虽然只是寻常布料制成，却比他从穿到大的粗布短衣不知好了多少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孔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憨憨地笑了一下：“多谢师兄。”

    

    孔宣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师尊为人族创立修行法门，这是你的机缘，也是人族的机缘。

    

    师尊闭关期间，你便在矮山下修行太清仙诀，若有不明白之处，直接来问为兄。

    

    人族有了自己的修行法门之后，你最需要做的便是将此法门传给更多的人族。

    

    你问师尊的那个问题，最终的答案需要你自己去完成。”

    

    时间在矮山下悄无声息地流逝。数日之后，矮山之上忽然传来一阵玄妙的道韵波动。

    

    那波动极为内敛，若有若无，仿佛一缕清泉在石缝中无声流淌，却又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矮山上的草木在这股道韵的笼罩下疯狂生长，却又在转瞬之间重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孔宣抬起眼帘，望向矮山之巅。

    

    他的神识感应之中，那股道韵正在以矮山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天地灵气自行梳理、自行流转，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调校天地间最精微的法则运转。

    

    他知道，师尊已经入定了，正在无上智慧为人族推演一套全新的修行法门。

    

    这套法门不能太简单。

    

    太简单则根基不稳，修到后面便无路可走；也不能太复杂。

    

    太复杂则曲高和寡，只有极少数根骨卓绝之人才能修习。

    

    它必须根植于人族的先天道体，必须契合人族的求道之心，必须是一条能够让人族从凡人一步步走到大道的通途。

    

    又过了不知多少时日。

    

    这一日清晨，玄都正盘膝坐在矮山脚下的蒲团上运转太清仙诀，忽然感应到头顶的天地灵气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流转。

    

    他猛地睁开双眼，抬头望去，只见矮山之巅那道灰布道袍的身影已经站起身来，周身清气环绕，须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老子的双眸深邃如渊，却又清明如镜，整个人仿佛与天地大道融为一体。

    

    下一瞬，老子已出现在矮山脚下的空地上。

    

    他将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挥，孔宣布下的那道禁制便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他的目光先在玄都身上扫过，微微点头。

    

    这个新收的弟子虽然时日尚短，但太清仙诀已有几分火候，根骨确实不俗。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孔宣身上，开口道：“孔宣，为师已为人族创建了一套修行法门。”

    

    孔宣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弟子礼。

    

    玄都也连忙从蒲团上爬起来，跪在地上，眼睛却忍不住往老子手中的拂尘上瞄。

    

    那拂尘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简，玉简表面隐隐有无数细密的符文在流转。

    

    老子将玉简托在掌心，继续道：“巫族不修元神，只炼肉身，以血脉传承为根基，战力强横却与大道无缘。

    

    妖族修行以本体为基，化形之后方能直通大道，但所修之法多依赖天赋神通，体系杂乱无章。

    

    我玄门修行之法以斩三尸为核心，以先天灵宝为寄托，资质足够高、根脚足够深厚方能入门。

    

    人族虽有先天道体，天生与大道亲近，但多数人族根骨薄弱，体内灵气稀薄，既没有巫族的血脉传承，也没有妖族的天赋神通，玄门之法对他们来说门槛太高。

    

    若强行修炼，十个人里有九个半连最基础的练气入体都做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玄都身上，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

    

    “玄都能入我门下，是因为他的悟性在人族中万中无一，天生便与太清之道相契。

    

    但人族不能只靠一个玄都。人族需要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一条凡人也能走的路。

    

    这条路的起点必须低到尘埃里，让最普通的人族也能踏入；

    

    但这条路的尽头必须高到天穹之上，让人族有机会证得大道。”

    

    孔宣微微颔首。老子这番话将他心中一直想说但没有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他在昆仑山谷中教人族养蚕织布、钻木取火、搭建房屋，这些技能虽然让人族从赤身裸体的蛮荒状态走了出来，但终究只是外物的改善。

    

    人族真正需要的，是一条通往大道的修行之路。

    

    而这条路，不是直接照搬玄门之法就能走通的。

    

    他已经试过了。

    

    他传给淄衣氏、燧人氏、有巢氏的那些粗浅练气法门，只有三百六十五个先天人族能够勉强入门。

    

    其余的后天人族和边角料塑成的普通人族根本连门槛都摸不到。

    

    老子将神识沉入玉简之中，无数精妙至极的符文与道纹在他识海中飞速流转、组合、拆解、重组。

    

    他已将人族从凡人到大罗金仙的修行路径从头到尾推演了九九八十一遍，每一步都反复斟酌，每一层都反复打磨。

    

    如今这套法门已经臻至圆满，只待一个正式的名号，便可以向天地宣告、向人族传授。

    

    “为师将此法命名为，金丹大道。”

    

    老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最本源的法则，“此道以人体为鼎炉，以自身精气神为药物，以心意运行为火候，在体内凝结金丹。

    

    金丹成，则仙道可期。”

    

    他顿了顿，继续道：

    

    “金丹大道共有五大境界，从凡入仙，步步可证。

    

    第一境炼精化气，九转筑基，百日筑基，伐毛洗髓；

    

    第二境炼气化神，凝结元神，脱胎换骨；

    

    第三境炼神还虚，元神大成，可出窍遨游；第四境炼虚合道，天人合一，可证大乙道果；

    

    第五境金丹大成，金丹九转，直通大罗金仙。”

    

    这五大境界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炼精化气是根基，根基不牢则后续无以为继；炼气化神是关键，元神不成则大道无门。

    

    炼神还虚是过渡，元神稳固方可承载天地法则，炼虚合道是突破，将天地法则融入自身，方可与道合真。

    

    金丹大成是归宿，将毕生修行凝结为一颗混元金丹，从此超脱凡俗，证得大罗道果。

    

    每一步都有明确的修行路径和验证标准，不需要根骨有多深厚，不需要血脉有多高贵，只要是人族。

    

    只要肯下苦功，只要有一颗向道之心，就能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孔宣听着老子所讲的金丹大道，凤目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将师尊的说法与自己前世的记忆相互印证。

    

    炼精化气是人仙、炼气化神是神仙、炼神还虚是玄仙、炼虚合道是金仙，太乙金仙、金丹大成便是大罗金仙。

    

    师尊将这条直通大罗金仙的修行之路凝练为五大境界，每一层都与人族的先天道体完美契合，每一步都清晰明了、有据可循。

    

    洪荒之中，从未有过如此系统地为凡人量身打造的修行法门。

    

    玄都跪在一旁，听得浑身颤抖。

    

    他是一个凡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凡人想要修道的渴望有多么强烈，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凡人之躯修道有多么艰难。

    

    如今师尊创立了金丹大道，将那条他以为只有自己这种“运气好”的人才能踏上的修行之路，铺到了每一个人族的脚下。

    

    从今往后，千千万万个像他一样在海边看天看海的凡人子弟，都不用再像他那样在黑暗中独自摸索。

    

    他们有了自己的法门，有了自己的路。

    

    “玄都。”老子唤了一声。

    

    玄都猛地回过神来，跪直了身子：“弟子在。”

    

    “这套金丹大道，为师交由你来保管。”

    

    老子将玉简递给玄都，语气中带着一份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今日先在金丹大道上入门，待为师证道之后，你便带着这套法门走遍洪荒，将它传给每一个人族部落。

    

    金丹大道是为人族量身打造的，它的归宿不在昆仑山，不在为师的太清宫中，而在这片洪荒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在每一个人族的手中。”

    

    玄都双手捧过玉简，只觉手中一沉。这枚玉简的分量，比他想象的更重。

    

    他深深叩首，额头抵在玉简之上：“弟子玄都定不负师父所托！

    

    弟子向师父发誓，只要弟子还有一口气在，金丹大道就会传遍人族每一个部落。

    

    千百年后，人族人人可修道，人人可明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