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看得越多,沉默的时间便越长。
他发现人族有一个所有洪荒种族都不具备的特质。
他们天生亲近大道。不是修为上的亲近,而是本质上的亲近。
一个从未修炼过的人族凡人,在看到日升月落时便会自然地思考日月为何东升西落。
看到草木枯荣时便会自然地思考生命为何有生有死,看到星辰运转时便会自然地思考天地为何如此运行。
他们会问“为什么”。
这个看似简单的本能,在洪荒万族中却是独一无二的。
妖族追求力量,巫族追求肉身,而人族追求的是理解,是对天地万物运行规律的探寻。
更让老子在意的是,人族不仅会问“为什么”,还会尝试用不同的方式去回答。
同一个问题,不同的人族部落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有的部落认为日月是天地之眼,有的部落认为星辰是逝者之魂,有的部落认为雷霆是天神之怒。
这些答案在修士看来或许幼稚可笑,但老子看到的不是答案本身,而是答案背后的思维。
人族在用自己有限的理解力,试图构建一个对天地万物的解释体系。这便是道的雏形。
虽然粗陋,虽然朴素,但已经具备了“观天之道、执天之行”的根本特质。
几百年就这样过去了。
老子和孔宣几乎走遍了人族所在之处,从昆仑山脚走到东海之滨,从北方的冰原边缘走到南方的密林深处。
几百年的游历对凡人而言是数十代人的更迭,对修士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这一日,师徒二人来到了东海之滨的一个小渔村。
渔村不大,只有几十间茅屋依海而建。
屋前的沙滩上晒着渔网,几艘独木舟搁浅在潮线之上,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穿过村子,吹得屋檐下挂着的干鱼轻轻晃动。
此时正值黄昏,夕阳从西方的海平面上缓缓沉落,将整片海面染成一片熔金般的赤红。
天穹之上已经有几颗亮星迫不及待地浮现出来,在淡青色的天幕上闪烁着微光。
村里的渔民大多已经收网归家,茅屋上升起袅袅炊烟。
只有一个青年还坐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面对着一望无际的东海和头顶那片越来越亮的星空,一动不动。
老子停下了脚步,看着那个青年的背影。
他看了很久。
他已看过了无数个人族,种田的、捕鱼的、盖房的、织布的、占卜的、祭祀的。
这些人各司其职,各安其位,构成了人族这个新生种族的血肉与骨架。
但眼前这个青年不一样。他不种田不捕鱼不盖房不织布,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大海和星辰,从黄昏一直坐到天黑。
他的目光不在脚下的土地上,而在头顶的苍穹和大海尽头的虚空。
他在想什么?老子迈步走了过去。
青年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他约莫二十来岁,面容算得上清秀,肤色被海风吹得微黑,手指间有常年拉网留下的茧痕。
但那双眼睛却与寻常渔民截然不同。
那双眼睛里没有生活的疲惫,只有一种深邃的茫然。
他正在想一个很远很远的问题,想得太投入,以至于连有人走到他身后都没有察觉。
“你在干什么?”老子问。
那青年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道士。
老道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两人都是陌生面孔,风尘仆仆,一看就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他没有问对方是谁、从哪里来,也许是在星空下坐得太久,思绪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只是又转过头继续看着头顶的星辰和大海,语气不自觉地变得茫然又认真:“在想,何为道。”
何为道。
这三个字从一个凡人青年口中说出来,在洪荒修士听来或许可笑。
一个连最基础的练气法门都不懂的凡人,也敢妄谈大道?
但老子没有笑。他看着这个青年盘膝坐在礁石上的姿势。
那姿势并不标准,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但那不是任何人教他的,是他自己在海边日复一日地看天、看海,自然而然坐出来的。
他是天生的修道胚子。
他盘膝而坐,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模仿天地的形态:背如青山,膝如大地,头顶苍天。
“哦?”老子走到他旁边的另一块礁石上坐下,动作随意,仿佛只是两个路过的老人在海边闲聊,“你想到了些什么?”
那青年没有因为老道士而拘谨。
也许是在海边独自思考了太久,难得遇到一个愿意听他说这些的人,他的话匣子便打开了。
“我说不清楚,只是隐约觉得……这道,好像哪里都有。
你看这海,”他指了指脚下翻涌的海浪,“海浪每天来来回回,涨潮的时候淹到那块石头
它有自己的规律,不会乱来。这算不算道?”
老子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青年又指向头顶的星空:“还有那些星星。
我看了它们好多年了,发现它们变来变去,但变来变去还是有规律的。
有的星星只在夏天出现,有的星星只在冬天出现,还有几颗星星的位置永远不会变。不是乱跑的。
我觉得这就是道。
道不是某个东西,是让这些东西按规矩动的那个‘东西’。”
他越说越投入,干脆从礁石上跳下来,站在沙滩上仰着头比划着,浑然忘了自己面前站着的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老道士。
“还有啊,我阿爹打渔的时候说要顺着潮水走,逆潮的话船会翻。
撒网的时候要顺着风撒,风往哪边吹网就往哪边撒,这样网才会展开。不顺天时,连鱼都打不到。这些……这些也算不算?”
“是,也不是。”老子终于开了口。
青年愣住了,转头看向这个突然开口的老道士:“什么叫‘是,也不是’?”
老子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抬起手,指向海面上正在缓缓升起的一轮明月。
月光洒在海面上,将波涛染成一片流动的银霜。“你看那月。月有阴晴圆缺,海有潮汐涨落。月在海中,海在月下。月映于海,海水映月。这便是道。”
青年盯着月亮看了许久,忽然皱起眉,像是在努力理解这番话的含义。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摇了摇头:“我听懂了一半。
道是月和海互相照应的样子。
月圆了海就涨潮,月缺了海就落潮,这是‘规律’。
但还有一半没听懂。
老先生你说‘道不是某个东西’,那它到底是什么?”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老子缓缓开口,声音在海风中不高不低,却仿佛穿透了涛声,穿透了夜色,直接落入了青年的识海深处。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孔宣站在不远处,听到这熟悉的经文从师尊口中说出,心中微微一动。
这段经文他前世便读过无数遍,化形之后又在太清宫中听老子亲口讲授。
这是《道德经》的序章,也是太清一脉的核心道法。老子在紫霄宫中听道祖讲道之后便开始推演这部经文。
几百年的游历观察下来,经文在他心中已经越来越完整。
但此刻他不是在给自己的亲传弟子讲道,而是在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族青年讲道。
那青年听完这段经文,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他站在原地仰头望着月亮,过了很久很久才猛地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比之前亮了几分,像是抓到了什么却又说不清楚: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道没有名字,但在天地之前就有了,然后生出万物。
所以道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又到处都有。
就像这海里的水,你看不见哪一滴水是从哪里来的,但整个海都是由水滴汇聚而成的。道就是所有水滴加在一起的那个‘海’?”
“可道。”
青年又想了想,忽然追问:“那……怎么去找这个道呢?老先生你说‘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是不是说既要放下杂念去看它本来的样子,又要有目的地去摸索它的边界?”
老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极为难得的满意之色。
几百年了,他走过无数人族部落,见过无数人族的面孔。
这个青年是第一个让他主动开口讲道的人,也是第一个只听了一遍便能悟到这个程度的人。
这份悟性堪比孔宣和孔葫。
孔宣是带着前世记忆穿越而来。
孔葫是极品先天灵根化形,眼前这个青年却只是一个没有任何修为、没有任何根脚的凡人。
孔宣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心中已有了答案这个青年,便是老子命中注定的弟子。
在原本的洪荒轨迹中,老子立人教成圣,门下只有一位亲传弟子,便是玄都大法师。
此人以凡人之身拜入太清门下,修成混元道果,成为人教大弟子,在封神大劫中虽极少出手,却始终是老子最信任的门人。
难怪师尊今日会为他讲道。
这份资质放在任何一位圣人面前都是无法拒绝的。
海浪依旧在拍打着礁石,星空依旧在头顶旋转。
那个东海之滨的渔村青年坐在礁石上,沉浸在大道的余韵中久久不曾动弹。
老子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孔宣跟在他身后,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那片银霜般的海滩。
身后那个青年依然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永恒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