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和伏羲带着孔葫回到昆仑山时,孔宣正站在山谷中央的青石上,看有巢氏带着一群人给新建的粮仓上梁。
百年时光在混沌中弹指而过,但在昆仑山谷里,人族已经又繁衍了一代新人。
粮仓是第三代茅屋中最大的一间,用的全是比之前更粗更直的木料,地基也比普通茅屋高出一截,有巢氏说这样可以防潮防鼠。
孔宣没有插手,只是在旁边看着。
有巢氏已经不需要他教了。
这个当初砍立柱只知道拿手比划的大汉如今学会了用墨线弹直线,用水平尺量地基。
甚至自己琢磨出了一种简易的榫卯结构,比孔宣当初教他的还多了一道楔子加固。
一道清光从天边破空而来,落在山谷入口。
孔宣转过头,便看见三清的遁光依次落下,伏羲的八卦光路紧随其后。
通天肩上趴着一个小小的人影,七色长发从他肩头垂下来,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孔葫睡着了。
在混沌里待了百年,听道听到打瞌睡,回来的路上又在通天的剑光里颠簸了一路。
这会儿正趴在通天肩头睡得香甜,手里还攥着那条七色长鞭,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印。
通天把她从肩上捞下来,动作难得轻了几分,塞进孔宣怀里。
孔葫迷迷糊糊闻到爹爹身上的气息,两只小手自动攥住他的衣襟,脑袋往他胸口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爹爹”,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孔宣单手托着她,朝三清和伏羲微微躬身行礼。
三清的目光却早已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那片山谷里。
老子的拂尘停在半空中。
元始天尊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收紧。
通天嘴巴张了张,一句“这是人族?”卡在嗓子眼里没说出来。
伏羲走在最后面,他的反应比三清慢了半拍。
因为他见过人族最初的模样。正因为见过,所以更不敢认。
山谷还是那片山谷,三面环山,一面向着平原。
但山谷里的人已经不是当初那群赤身裸体、茫然无措的人了。
东侧山坡上成片的灵桑林整整齐齐,桑叶被摘得干净利落,每一株灵桑树下都堆着一圈沤熟的蚕沙肥料。
林中搭着数排蚕架,蚕匾里爬满了正在吐丝的青丘玉蚕,银白色的蚕丝在桑叶间闪着光。
南侧空地上十几个石灶正冒着热气,灶上的石锅里煮着蚕茧,几名妇人一边缫丝一边交流着什么窍门,时而传来一阵压低的轻笑。
灶旁不远处排着二十几台织机,每台织机前都坐着一个女子。
梭子带着银白色的纬线在经线之间来回飞舞,木刀敲击纬线的节奏又稳又密,远远听去像是一场整齐的鼓点。
织机起落间,一匹匹银白色的丝绸从织机上垂下,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北侧山坡上数百间茅屋依山而建,高矮不一,但排列有序。
房屋之间留有宽敞的通道,通道两侧挖了浅浅的排水沟。
每间茅屋前都铺着几块平整的青石板,有的石板上晒着野果干和兽肉,有的石板上坐着几个正在缝补衣物的老妇人。
几个刚学会走路的人族幼童光着脚在通道上追逐嬉闹,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丫头被追得咯咯直笑。
一头扎进母亲怀里,那母亲正坐在门槛上搓麻绳,被女儿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也不恼,只是笑着把她从怀里捞出来,拍拍她屁股让她继续去玩。
西侧是预留的农田,土地已经被翻松了大半,几个先天人族正带着一群人用石锄翻最后一片硬土,翻出来的泥土呈深褐色,带着一股雨后林间的清香。
更远处靠近山脚的地方垒着一排整齐的窑口,有巢氏正带着几个徒弟在那里烧制陶罐。
窑口的火焰在阳光下呈透明的淡蓝色,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味随风飘过来。
燧人氏蹲在窑口不远处的一堆干柴前,正手把手地教几个半大小子钻木取火。
他手指间的烫疤比百年前又多了几道,但动作却比当年耐心了不知多少倍。
一个小胖墩搓了半天没搓出火星,急得满头大汗,燧人氏伸手把他的手腕调整了一个角度,示意他再试一次。
那小胖墩咬了咬牙,用力一搓,一朵小火苗终于在干草绒上跳了起来。
站在旁边的淄衣氏从窑口那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笑了。
她怀里抱着一匹刚织好的素色丝绸,那匹丝绸是用新改良的蚕种吐出的丝织成的。
经纬比之前的更细更匀,阳光下几乎看不到纹理,只是柔柔的一层银白色润光。
她走过燧人氏身边时顺手把那匹丝绸放在他旁边的石台上,说了句什么,燧人氏挠了挠后脑勺,耳根微微泛红。
三清看着这一幕,良久没有说话。
当初孔宣主动留在昆仑山照看人族,放弃观摩圣人的机缘,他们嘴上不说,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惋惜。
混沌开天、圣人讲道,这等机缘可遇不可求。
孔宣虽然已经是混元金仙,但混元金仙离圣人也还有不短的路要走。
为了照看一群孱弱的人族而错过这等机缘,不值当。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片山谷,三位盘古元神所化的圣人同时沉默。
他们都清楚一件事,女娲以息壤抟土造人,赋予人族先天道体,这是人族的起点。
但起点之后,人族要怎么在这片洪荒大地上活下去,女娲没说,也来不及说。
她证道成圣便被遣往混沌,将人族托付给伏羲和孔宣。
伏羲守在山谷,却没有真正教人族什么。
是孔宣留下,照顾并给人族传授技能。
他还给人族最聪慧的几个取了名字,让他们成为人族的领袖。
养蚕、生火、建屋、制衣,这些事在洪荒大能眼中,或许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但正是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让数十万人族从赤身裸体的蛮荒状态,走到了今天。
“当初你将人族带回昆仑,”
伏羲缓缓开口,目光从山谷中收回,落在孔宣身上。
“贫道还以为他们需要很久很久才能学会这些。
妹妹造人用了不到一刻钟,你教人用了一百年。
这两件事,分量不一样,但重要程度不相上下。”
孔宣单手抱着还在熟睡的孔葫,语气平淡:“弟子不过是给他们找了些东西,教了些法子。
真正将这些东西变成现实的,还是他们自己。”
“不必过谦。”老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但接下来说的话分量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
“女娲造人,你教人。造人是因,教人是果。这份因果,比观摩开天辟地更重。你做得很好。”
元始负手站在老子身侧,目光扫过那片农田和窑口,微微点头:
“能让数十万人在百年之间从衣不蔽体到安居乐业,这不是单靠神通法力就能做到的。
这份心思和手段,已非寻常修士可比。你留在昆仑是对的。”
通天最为直率,他大步走到一间茅屋前,伸手敲了敲墙壁的榫卯结构。
那榫卯严丝合缝,没用一颗钉子,却密不透风。
屋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门口晒野果干,见一个陌生道人敲自家墙壁,不但不恼,反而热情地搬出一张刚打好的木凳请他坐下歇歇。
通天看了看那张木凳,四条腿平稳,凳面刨得光滑,接口处同样严丝合缝,不由伸手在上面拍了拍,大笑起来:
“孔宣,我记得你当初跟我学阵道的时候,还老是抱怨阵法组合太麻烦。
如今你倒是把这些东西变个样教给人族了。
以后洪荒有的是热闹看了。”
伏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目光从山谷中收回,郑重地看着孔宣:
“孔宣,你为人族做了这些,贫道代妹妹谢你。
这份人情,贫道记下了。”
他顿了顿,语气略微放松了几分,“另外,妹妹请你去一趟娲皇宫。女娲娘娘要为你单独讲一次道。”
孔宣微微一愣。单独为他讲道。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孔葫,又看了看伏羲。
“人族的事交给我。”伏羲不等他开口便抬起手,“妹妹说了,让你去混沌娲皇宫见她。人族这边我来照看,等你回来。”
“什么时候动身?”孔宣问。
“越快越好。”伏羲说到这里,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别让一位圣人等太久。”
孔宣不再多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孔葫。
他本想将孔葫留在山谷里让伏羲照顾。
但孔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他,七彩大眼睛里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水雾,但攥着他衣襟的小手却紧得指节发白。
“爹爹,你这次不许再把葫儿丢下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却说得一字一顿。
“葫儿在混沌里想爹爹想了百年。这次说什么也要跟爹爹一起去。”
孔宣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好。”
孔葫立刻从他怀里滑下来,手脚并用地比划着:
“奶奶在混沌里变出好大好大一个天,有山有水,还有一座大宫殿!
葫儿还看到好多好多人,有长翅膀的、有踩云的、还有一头老大的巨兽!
三爷爷说那是计蒙,是妖族的大妖帅,葫儿还想上去摸他,被三爷爷拉住了。”
她说到“被拉住了”时小嘴撇了撇,显然还有些不甘心,但很快又亮了起来,转为追问的语气。
“爹爹,奶奶要单独给你讲道,那葫儿能不能也坐在旁边听?”
“可以。”孔宣摸了摸她的头顶。孔葫立刻欢呼了一声,跑到通天面前仰起脸,郑重其事地朝他鞠了一躬:
“葫儿也要听奶奶单独给爹爹讲道了!”
通天佯怒,作势要弹她脑门,孔葫咯咯笑着躲到孔宣身后。
孔宣朝三清和伏羲各行了一礼,然后牵起孔葫的手。
脚下七色遁光亮起,整个人化作一道七色长虹,朝混沌的方向破空而去。
混元金仙的遁速全面展开,洪荒大地在脚下飞速后退,山川河流变得越来越小,天穹也越来越近。
孔葫趴在遁光边缘往下看,嘴里不停地数着,数了一会儿就数岔了,又从头开始数。
九天罡风层在他们身边呼啸而过,星辰大海在头顶流转,然后是天外混沌。
混沌气流翻涌翻滚,沉重浑浊,孔宣将七色神光展开,阴阳五行之力在身周形成一层七色光茧,将混沌之气隔绝在外。
娲皇天的入口并不难找。
那方世界散发着淡淡的五彩光华,在灰蒙蒙的混沌中如同一颗璀璨的明珠。
当孔宣驾着七色长虹靠近时,娲皇天的门户便自行打开了。
不是禁制开启,不是阵法运转,只是女娲感应到了他的气息,或者说,她一直在等他。
青鸾早已等在门内。
她依旧是那副身着青色羽衣的清丽模样。
看到孔宣父女便快步迎上前来,盈盈一礼:“孔宣师兄,娘娘命我在此迎候。请随我来。”
孔宣微微颔首还礼,牵着孔葫随她步入娲皇天。
娲皇天内日月双悬,将整片天地照得一片通明。
大地上山川河流脉络分明,灵雾缭绕间隐约可见无数灵根仙草在风中摇曳。
娲皇宫坐落在正中央的一座高台之上,通体以先天玉石为基,飞檐斗拱间流转着淡淡的五彩光华。
殿前广场上铺着青玉,青玉之上还残留,淡金色余韵,踩上去温润如玉。
孔葫对这里早已不陌生。
她在这里待了百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个来回,不过被爹爹牵着手在娲皇宫里走还是头一回。
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迈得更大,像是恨不得一步把整座娲皇宫走完。
女娲坐在云台之上,看到孔宣父女走进殿来,便从云台上起身走下。
她的目光先落在孔宣身上停了一瞬数年未见,孔宣的气息比不周山造人时更加深沉内敛。
他身上的人道气运比当初在昆仑山谷里感知到的又浓了几分。
虽然仍无法与天道功德那种铺天盖地的威势相比,但那股气运已经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成了一条真正的江河。
她微微点头,目光随后落在孔葫仰起的小脸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孔宣见过女娲师叔。”
孔宣松开孔葫的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孔葫也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脆生生地叫了声“女娲奶奶”,然后便自觉地站回孔宣身边。
女娲温声道:“孔宣,人族如今可好?”
提到人族,孔宣的神色便自然而然地沉了下来。
他没有急于回话,而是将在昆仑山谷中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从灵桑林的长势说到织机的改良,从粮仓的防潮结构说到农田的灌溉水渠,从燧人氏新收的几个徒弟说到淄衣氏改良的新蚕种。
这些事在圣人眼中无足轻重,但孔宣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虽平淡如常,语速却比平时快了半分。
孔葫在旁边仰着头看爹爹说话,只觉得爹爹平时话很少,但一说到人族的事就收不住嘴。
女娲听着,脸上的神情从温婉变成了专注。
她注意到孔宣在提及“蚕桑”“火种”“营建”“农田”这些凡人小事时,神色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样子,但眼神却比论道时更亮。
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让数十万人族从赤身裸体的蛮荒状态一步步走到今天。
“人族之事,多谢你了。”女娲郑重地道了六个字。
“弟子不过是略尽绵力。师叔造人之恩在前,弟子照料人族在后,不敢居功。”
“造人是我的道,教化是你的心。”女娲微微摇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今日请你来,是想为你单独讲一次道。
你的阴阳五行之道与我造化之道虽有不同,但大道殊途同归,或许能有所助益。
不过在讲道之前——”
她的目光落在孔葫身上,语气中多了几分思虑。
圣人单独讲道,所讲的内容必定是圣人境界的大道至理。
孔葫虽然天资卓绝,但毕竟只是大罗金仙,心性尚且年幼,让她听这等层次的讲道非但无益。反而可能像让一个刚学会握剑的孩童去观摩诛仙剑阵的全力一击一般。
非但学不到东西,还可能震伤道心。但若是让她干等在殿外,她也无聊。
女娲右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拂。一颗通体莹白的灵珠出现在她掌心。
那珠子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无瑕,珠中隐隐有先天灵气流转,光芒温润如玉。
灵珠子,女娲早年获得的上品先天灵宝,随她多年,日夜在造化之力中温养,早已通了灵性。
即便没有今日之事,再过上些许时日,这灵珠也会自行诞生灵智、化为人形。
后来封神大劫将至,女娲娘娘命他下凡投胎,历经杀劫以全劫数,这才有了陈塘关总兵李靖之子哪吒。
剔骨还父、削肉还母、莲花化身、三头六臂,那一桩桩一件件,在后世的话本里翻来覆去地唱了无数遍。
如今因为有孔葫在,女娲索性随手提前点化了这颗灵珠。
孔宣看到那颗灵珠的一瞬间,目光微微一凝。
灵珠子。
眼前这颗灵珠是女娲的灵宝,也是日后的哪吒。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娲抬手在灵珠上轻轻一点。
一道五彩光华从指尖流入珠中,灵珠轻轻一震,随即便从她掌心飞起,悬于半空,珠身发出一团柔和的白光。
白光散去之后,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童子出现在殿中。
他面如冠玉,身穿一袭白袍,乌黑的头发以一根白丝带束在脑后,双眸明亮如星。
落地后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女娲,然后跪下行了一个大礼:“灵珠子拜见娘娘。多谢娘娘点化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