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中的五彩光华还在天边隐隐流转,孔宣已收回目光,转身望向山谷中的数十万人族。
三清在混沌,伏羲在混沌,洪荒中所有有头有脸的大能都在混沌。
人族身边除了他,再无旁人。
这正是他一直在等的机会。
但他没有急于动手。
教化人族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弄清楚人族的真实状况。
女娲造人时他在旁边全程目睹,但彼时他的注意力多在女娲的造化手段和大道功德的降世上。
这些细节若不亲身查验,单凭远远一瞥的印象便贸然动手,非但帮不了人族,反而可能好心办坏事。
他从青石上走下,迈步进入人族聚集的区域。
山谷占地极广,数十万人族散落其间,有的靠着树干歇息,有的三五成群地围坐在溪边,有的在草地上漫无目的地走动。
看到他走来,人族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人站起身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有的则仰着脸好奇地望着他。
还有几个年幼的人族孩童从大人腿边探出头来,目光追着他身后那七色神光若隐若现的轮廓。
最先被女娲捏出来的那个先天人族男子快步迎了上来。
他身高九尺有余,四肢修长匀称,面容端正,一双黑色的眼睛比其他人族多了几分灵动与沉稳。
孔宣记得他。
女娲捏的第一个泥塑便是他,也是他第一个睁开眼睛,第一个站起身,第一个在女娲离去时跪地叩首。
他似乎是先天人族中天然的领头者,虽然还没有语言,却已经学会了用简单的手势和眼神与其他人族交流。
“你叫什么名字?”孔宣问他。
那男子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然后摇了摇头。
女娲造人时赋予了他们发声的能力,但他们还没有学会说话。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名字,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孔宣没有追问,只是道:“随我来。”那男子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他先查看了那三百六十五个先天人族。
这些先天人族是女娲以息壤、三光神水和自身精血亲手捏造,又经乾坤鼎返本归元、斡旋造化赋予生机,每一个都拥有完整的先天道体。
他们的身上都穿着一层淡金色的粗麻衣物。
那是女娲在捏造他们时,息壤自行凝结而成的先天法衣,虽然简陋粗糙,连袖口和领口都没有缝制,只是薄薄一层裹在身上,但毕竟是造化之物,足以蔽体遮羞。
他们的修为从太乙金仙到金仙不等,根骨资质皆是上乘,体内经脉天然贯通,无需修炼便有灵气自行流转。
然后是那十万零八十个后天人族。
这些后天人族是女娲以神识批量塑造的,所用材料和手法与先天人族并无二致,只是少了亲手细细雕琢的环节。
他们同样拥有先天道体,身上也穿着息壤凝结的粗麻衣物,但修为比先天人族弱了一大截,最高的也不过玄仙,大多数都在天仙上下。
根骨也远不及先天人族那般圆满,但放在洪荒之中,天仙的起步已不算低。
最后是那数十万个由边角料塑成的普通人族。
这些边角料是捏完十万零八十个后天人族之后剩下的息壤碎屑,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女娲用孔葫的七色长鞭一挥之下将它们尽数塑成了人形,也同样以斡旋造化赋予了生机。
但他们毕竟是边角料,息壤的含量多寡不等,三光神水和精血的分量也远不及前两批。
这些人族中也有一部分身上裹着粗麻衣物。
但大多数却赤身裸体女娲那一鞭的造化之力只够赋予他们人形和生机,来不及给他们每个人凝结法衣。
孔宣的目光微微一顿。
他注意到,那些赤身裸体的人族并没有觉得不妥。
他们不知道自己光着身子,也不知道什么是羞耻。
他们只是懵懂地活在世上,饿了就找野果,渴了就喝溪水,困了就席地而眠。
男女老少混杂在一起,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意识到,女娲虽然给了他们生命,却没有给他们任何知识。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该如何生存,更不知道什么是礼仪廉耻。
但这不能怪女娲。
女娲证道之后便被鸿钧道祖以“圣人不得久居洪荒”的名义遣往混沌,根本没来得及教导人族。
她将人族托付给伏羲,伏羲虽然守在山谷中寸步不离,但他的心思更多放在以先天八卦推演人族未来的走向上,尚未着手实际的教导。
人族从诞生到现在,除了被孔宣从荒原带到昆仑山之外,几乎没有学到任何东西。
他继续查看,发现了更严峻的问题。
那些边角料塑成的人族之中,已经有些男女在懵懂之中行了阴阳交合之事。
洪荒中的生灵繁衍本是天道规则,阴阳交合便能孕育后代,人族也不例外。
他在人群中走了一圈,便发现了不少明显是新生的婴儿。
这些婴儿并非女娲亲手所造,而是人族男女自行繁衍的后代。
这些婴儿的状况让人心情沉重。他们的父母本就是边角料所成,资质薄弱,体内灵气稀薄,生下来的孩子更是孱弱。
有的婴儿体内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勉强算是入了仙道门槛,有的则干脆没有半点修为,只是肉体凡胎。
而且这些婴儿全部赤身裸体。
他们连女娲息壤凝结的粗麻法衣都没有继承。
女娲用鞭子一挥之下造就了数十万人族,但这些人族的后代却越来越弱。
若任由这样发展下去,用不了几代人,人族的整体修为就会断崖式下跌,最终沦为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到那时,别说在洪荒中立足,随便一头最低阶的妖兽都能将他们屠戮殆尽。
这条信息让孔宣停下了脚步。
他在几个抱着新生婴儿的人族女子面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婴儿皱巴巴的小脸和细如柴棍的四肢,半晌没有说话。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遍了整片山谷。
他将所有人族的情况都大致摸清之后,重新回到山谷中央那块略微凸起的青石上宣布了几件事。
山谷外围的护山大阵被他重新加固了一遍,土黄色和金色的光芒交替闪烁了一下,随即隐入虚空之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族都能感觉到,四周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沉稳了,连远处山林中隐约传来的妖兽嘶吼声都被隔绝在了外面。
他留下一句话,让他们在这山谷中好生待着不要乱跑,说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去寻找某种东西。
他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走出阵法的范围,并指定那个被女娲最先捏出来的先天人族男子在他不在的时候负责照看所有人。
那先天人族男子虽然还不会说话,但他听懂了孔宣的话,郑重地朝他鞠躬行礼,然后转身对其他先天人族比划了几个手势。
先天人族们立刻分散到山谷各处,有的去溪边叮嘱正在玩水的人族孩童不要走远,有的去山谷口守着防止有人误出阵法。
有的在人群中走来走去安抚那些因为孔宣即将离开而感到不安的老人和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