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脚下,女娲正在与伏羲低声交谈。
兄妹二人说了些什么,旁人听不清,只见伏羲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最后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妹妹的肩膀。
就在这时,两道绚丽的遁光划破长空,从天际直直地落在不周山山脚的金莲海之外,化作一青一赤两道身影。
青鸾与火凤落地之后便收了遁光,快步走到女娲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
青鸾双手交叠在身前,低垂着头,青色羽衣铺在金莲之上;火凤单膝跪地,赤红战甲在金光映照下格外醒目,他的左手按在胸前,右拳抵着地面,姿态恭敬而不失英武。
“青鸾。”“火凤。”
“奉凤族族长青羽之命,恭贺女娲娘娘证道成圣。
凤族愿献上一分心意,青鸾愿为娘娘侍女,火凤愿为娘娘坐骑,从此追随娘娘左右,万死不辞。”
青鸾的声音清澈如泉水击石,火凤的声音低沉如战鼓擂动,两道声音在不周山脚下回荡,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女娲微微一愣,随即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孔宣。
孔宣正牵着孔葫的手,感应到女娲投来的目光,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如常,仿佛这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女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是圣人,孔宣方才那道从不死火山方向飞来的神识传讯自然逃不过她的感知。
她没有点破,只是将目光收回,落在跪在面前的青鸾和火凤身上。
青鸾跪在金莲之中,青色羽衣铺展开来如同孔雀开屏。
她的气息纯净温婉,与之相对的火凤单膝点地,赤红战甲在金光映照下格外醒目。两人都是凤族后裔中难得的俊彦。
女娲看了他们片刻,缓缓开口:“既是凤族的心意,便留下吧。”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婉平和,没有半分圣人的架子,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起来吧,不必跪了。”
青鸾与火凤齐齐叩首:“多谢娘娘恩典。”
孔葫从孔宣身后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新来的两个凤族。
她扯了扯孔宣的袖子,小声问:“爹爹,那两个人也是你的亲戚吗?”
孔宣低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算是同族。”
孔葫“哦”了一声,又看了青鸾和火凤两眼,在心里默默给他们排了个位置。
跟昆仑山上的夔牛和兕牛差不多,都是爹爹认识的人。
她想了想,又扯了扯孔宣的袖子:“爹爹,那凤族和葫儿谁更亲呀?”
孔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将她的脸转回人群的方向:“看那边。”
孔葫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青鸾和火凤已经起身,退到女娲身后垂手而立,仪态端庄,举止得体。
从此以后,青鸾便是女娲座下随侍的贴身侍女,火凤则是圣人出行的脚力。
凤族终于在这位新生圣人身边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很快便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金光打破了。
那道金光从混沌深处直直地射来,穿过天花和金莲,穿过三万里的紫气,精准地落在女娲面前。
金光化作一卷玉简,悬停在半空中缓缓展开。
玉简之上没有文字,只有一道苍老而平淡的声音在不周山脚下回荡开来,那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女娲,你既已证得大道圣人,便当居混沌之中,开辟一方世界以为道场,不扰洪荒秩序。即刻启程,不得停留。”
鸿钧道祖的声音。
那声音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数十万人族齐齐抬头望向那道金光,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他们不明白这道声音的含义,但他们能感受到那股无上的威压。孔宣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女娲证的是大道圣人,不受天道约束。
正因如此,天道便无法像控制天道圣人那样控制她。
鸿钧道祖作为天道化身,自然不能容忍一个脱离天道掌控的圣人长久停留在洪荒之中。
这不仅仅是面子上过不去,更是对天道权威的根本性挑战。
若女娲这个大道圣人可以在洪荒中自由行走而不受限制,那天道在洪荒中的至高地位便会动摇。
所以鸿钧必须让她离开,让她去混沌中开辟道场,名义上是“圣人居混沌”,实则是将她从洪荒的主舞台上挪开。
这道旨意,不是规矩,而是限制。
女娲看着那卷缓缓收拢的玉简,心中将这些因果看得通透,面上却没有丝毫波澜。
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弟子遵命。”
金光消散,玉简化作一道流光飞回混沌。
鸿钧道祖的声音不再响起,不周山脚下重新恢复了宁静。
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并未消失。
天花仍在飘洒,金莲仍在绽放,紫气仍然横贯三万里,可女娲知道,她已经不能在这里久留了。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那数十万人族。
他们还在看着她,数十万双眼睛澄澈而懵懂,还不知道他们的创造者即将离他们而去。
她的目光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不舍,但圣人的心念何其坚定,那一丝不舍转瞬便被压了下去。
“兄长。”女娲看向伏羲,声音平静而温婉,“我走之后,人族便托付于你。
你算是他们的叔叔,当护他们周全。”她的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家事,但伏羲听得出其中的分量。
伏羲沉默了一瞬。
他自化形以来便与妹妹相依为命,妹妹证道成圣他自然为她高兴,可这高兴还没来得及品味,妹妹便要前往混沌,从此天各一方。
但他毕竟是伏羲,先天八卦之祖,阅尽天地沧桑,知道圣人的路该怎么走。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人族的事,交给我。”
女娲的目光越过伏羲,落在了不远处的孔宣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女娲没有说感谢的话,孔宣也没有说恭送的话。
有些事,心照不宣。
女娲知道,孔宣是太清弟子,是玄门二代首徒,他的身后站着三清。
人族有他照拂,便等于有了玄门的庇护。
这份无声的承诺,比任何言语都更加珍贵。
“孔宣。”女娲开了口,声音比之前又轻了几分,“好好待葫儿。”
孔宣微微颔首:“师叔放心。”他只说了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如常,却有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分量。
站在他身侧的孔葫仰起脸,看看爹爹,又看看女娲,七彩大眼睛眨了眨,忽然松开爹爹的手,朝女娲挥了挥小手:
“奶奶再见!葫儿以后去找你玩!”
女娲看着这个还不知道“混沌”意味着什么的小丫头,嘴角浮起一丝由衷的笑意:“好,奶奶等你。”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数十万人族,看了一眼这片金莲盛开的荒原,看了一眼不周山的巍峨轮廓,然后转过身,朝向东方,混沌的方向。
她的脚下生出一朵七彩祥云,托着她缓缓升起,青鸾紧随其后,火凤则化作一只巨大的火焰凤凰,展开双翼托住女娲的双足。
女娲没有回头。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再回头,便是留恋,而圣人不应留恋。
七彩祥云托着她的身影越来越高,穿过天花,穿过紫气,穿过天穹,最终消失在了混沌的边界。
只有火凤划过天际时残留的那一道赤金色流焰,在天幕上久久不散,像是一道无声的告别。
不周山脚下,数十万人族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天际的金色流焰,久久没有动弹。
三百六十五个先天人族中,最先被捏出来的那个男子缓缓跪了下来,朝着女娲离去的方向叩首。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数十万人族跪成一片,如同一片人海在金莲中起伏。
他们没有学过叩拜,却本能地知道,那个创造他们的人,走了。
伏羲站在人群前方,看着妹妹消失的方向,手中的竹简被他握得微微作响。
他站了很久,久到金莲的光芒开始减弱,久到天花不再飘洒,久到紫气渐渐散去,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面对人潮。
孔宣也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孔葫。
孔葫还踮着脚尖朝天边看,七彩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